夏川澄醒来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。
也不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。
而是一名少女。
少女坐在他的书桌前，穿着一套他从没见过的深蓝色制服，裙摆规规矩矩地压在膝上，黑色长发用一枚草莓发夹别在耳侧。她正低头翻他的作业本，手边还放着一盒被拆开的草莓布丁。
准确地说，是他的草莓布丁。
夏川澄用了三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第一秒，他眨了眨眼。
第二秒，他看见少女把勺子伸进布丁里，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。
第三秒，少女抬起头，朝他露出一个明亮到过分的笑容。
“早上好，前男友。”
夏川澄沉默。
窗外传来清晨的鸟鸣，楼下隐约有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，电饭锅保温提示音“滴”了一下。世界正常运转，只有他的房间里多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应该存在的人。
他缓缓坐起来，盯着少女手里的布丁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
少女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挖了一勺，理直气壮地说：
“现在是分手赔偿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交往过？”
“未来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分手？”
“也是未来。”
“所以，”夏川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，“你从未来过来，偷吃了现在的我的布丁，并且向一个还没跟你交往的人索要分手赔偿？”
少女认真想了想。
“逻辑上没有问题。”
“问题大到可以报警。”
夏川澄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。
少女没有拦他，只是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口布丁。
“你要怎么报警？”她托着腮，笑吟吟地问，“说你房间里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美少女？警察叔叔问你证据呢？你指着空气说，她刚刚还在吃我的布丁？”
夏川澄的手停住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。
房门是锁着的。
昨晚他睡前亲手反锁过。窗户也是关着的，他家住在三楼，外面没有阳台，也没有能攀爬的管道。更何况，眼前这家伙没有翻窗入室的狼狈感，她坐在那里太从容了，从容得像是这间房本来就有她的位置。
夏川澄拿起手机，打开相机，对准她。
屏幕里，书桌前空无一人。
只有被翻开的作业本，和一盒漂浮在半空中的布丁。
勺子自己挖了一口。
夏川澄：“……”
少女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。
手机屏幕里没有她的手，只有勺子晃了晃。
夏川澄放下手机。
很好。
事情已经从“家里进了陌生人”升级成了“家里进了陌生现象”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，径直走向房门。
少女在身后问：“你去哪？”
“洗脸。”
“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尖叫吗？”
“我不擅长。”
“那至少问一下我的名字吧？”
夏川澄握住门把手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少女坐在他的书桌前，晨光落在她肩上，边缘像被照得有些透明。她笑得毫无防备，好像笃定他一定会问，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应该从这个问题开始。
夏川澄说：“布丁小偷。”
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然后她拍桌而起。
“太失礼了！我可是有名字的！”
“哦。”
“白鸟千夏。”她抬起下巴，像在公布一件很了不起的事，“记好了，我叫白鸟千夏。”
夏川澄盯着她。
白鸟千夏。
这个名字很陌生。
可就在那四个字钻进耳朵的一瞬间，他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不疼，却闷。像夏天暴雨前压低的云，沉沉落在心脏上。
他皱了下眉。
白鸟千夏注意到了。
她的眼神很快地闪了一下，快到像错觉。下一秒，她又恢复那副欠揍的笑脸。
“怎么样？是不是很好听？是不是一听就觉得会成为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？”
夏川澄冷静地打开房门。
“我只觉得你再不把布丁还我，就会成为我人生中第一个需要驱邪处理的对象。”
“你居然想驱赶未来女友？好过分。”
“前女友。”
“现在纠正称呼没有意义啦。”
夏川澄没有理她。
他走出房间，下楼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黑发因为睡眠不足有些乱，校服衬衫还没换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夏川澄盯着镜子看了十秒，试图从自己的脸上找出“精神异常”的迹象。
没有。
他刷牙时，白鸟千夏蹲在洗手台边看他。
准确地说，是坐在洗衣机上晃腿。
“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没精神吗？”
夏川澄嘴里含着牙膏泡沫，含糊道：“你跟下来了？”
“当然。”千夏说，“恋人之间要从早安开始培养感情。”
“前恋人。”
“你这人真的很计较。”
夏川澄吐掉泡沫，漱口。
他刻意没有看她，伸手去拿毛巾。下一秒，千夏抢先一步把毛巾递到他面前。
“给。”
夏川澄动作顿住。
她的手指白皙纤细，指尖捏着他的毛巾边角，晨光穿过浴室小窗落在她手背上，像落在一层薄薄的水色上。
他迟疑了一下，伸手接过。
指尖碰到她手指的瞬间，触感很真实。
微凉。
柔软。
不是幻觉该有的触感。
夏川澄抬眼看她。
白鸟千夏弯起眼睛。
“摸到了吧？”
“……”
“是不是心动了？”
“我在思考你到底是什么物种。”
“美少女。”
“这不是物种。”
“那就是超稀有美少女。”
“你对自己的定位很草率。”
千夏哼了一声，从洗衣机上跳下来。她落地时没有声音，拖鞋旁的地面也没有影子。
夏川澄的视线停在她脚下。
没有影子。
他沉默了两秒，把毛巾挂回原位。
“幽灵？”
千夏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点。
很短。
短到如果不是夏川澄一向擅长观察细节，他大概会错过。
“幽灵的话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至少曾经存在过吧。”
浴室里安静下来。
水龙头没有关紧，一滴水从龙头口坠下，砸进洗手池里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啪。
夏川澄看着她。
白鸟千夏抬起头，又笑了。
“骗你的。你不会真信了吧？未来科技啦，未来科技。全息投影、意识传输、时空跳跃，随便选一个都比幽灵科学吧？”
“没有一个科学。”
“男高中生不要这么现实，会不受欢迎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打算受欢迎。”
“所以未来的我才这么辛苦啊。”千夏叹气，“把一个阴沉吐槽男培养成可以交往的正常人，这简直是慈善事业。”
“慈善事业会偷吃布丁？”
“那叫志愿者补给。”
夏川澄觉得继续跟她说话只会降低自己的智商，于是转身去餐厅。
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好。
煎蛋，味噌汤，烤吐司，还有一小碟腌黄瓜。
“早。”母亲夏川遥正在厨房里收拾便当盒，听见脚步声回头，“今天起得挺准时。”
“早。”
夏川澄坐下。
白鸟千夏很自然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，托腮看着桌上的早餐。
“哇，你家早餐还是这样啊。”
夏川澄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还是这样？
她说得太自然，像很多年前就坐在这张桌子旁吃过饭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，把便当放到他手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
夏川澄看了一眼身旁的千夏。
千夏双手合十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介绍我哦。”
夏川澄沉默片刻，开口：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看得见我旁边有什么吗？”
母亲朝他旁边看了一眼。
白鸟千夏立刻坐正，还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“伯母早上好。”
母亲的视线平静地扫过空椅子，又回到夏川澄脸上。
“有椅子。”
“除了椅子？”
“空气。”
千夏捂住胸口：“好冷淡的介绍方式。”
夏川澄：“……”
母亲皱眉：“你昨晚又熬夜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问这种问题？”
夏川澄面不改色：“确认一下视力。”
“我的视力很好。”母亲看他的眼神多了一点担忧，“倒是你，最近别太累。还有，便当记得吃完，别又把番茄剩下。”
“知道。”
千夏凑到他耳边，小声说：“你从小就不爱吃番茄。”
夏川澄夹起煎蛋的动作停住。
“从小？”
“啊。”
千夏眨了眨眼。
两人对视。
她很快露出无辜表情：“未来资料库里写的。”